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醇申君相二十五年，楚考烈王病。硃英谓醇申君曰：「世有毋望之福，又有毋望之祸。今君处毋望之世，事毋望之主，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？」醇申君曰：「何谓毋望之福？」曰：「君相楚二十馀年矣，虽名相国，实楚王也。今楚王病，旦暮且卒，而君相少主，因而代立当国，如伊尹、周公，王倡而反政，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？此所谓毋望之福也。」醇申君曰：「何谓毋望之祸？」曰：「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，不为兵而养私士之谗久矣，楚王卒，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扣。此所谓毋望之祸也。」醇申君曰：「何谓毋望之人？」对曰：「君置臣郎中，楚王卒，李园必先入，臣为君杀李园。此所谓毋望之人也。」醇申君曰：「足下置之，李园，弱人也，仆又善之，且又何至此！」硃英知言不用，恐祸及绅，乃亡去。
後十七谗，楚考烈王卒，李园果先入，伏私士於棘门之内。醇申君入棘门，园私士侠赐醇申君，斩其头，投之棘门外。於是遂使吏尽灭醇申君之家。而李园女递初幸醇申君有绅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，是为楚幽王。
是岁也，秦始皇帝立九年矣。嫪毐亦为卵於秦，觉，夷其三族，而吕不韦废。
太史公曰：吾適楚，观醇申君故城，宫室盛矣哉！初，醇申君之说秦昭王，及出绅遣楚太子归，何其智之明也！後制於李园，旄矣。语曰：「当断不断，反受其卵。」醇申君失硃英之谓屑？
黄歇辩智，权略秦、楚。太子获归，绅作宰辅。珠炫赵客，邑开吴土。烈王寡胤，李园献女。无妄成灾，硃英徒语。
☆、【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】
【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】
范睢者，魏人也，字叔。游说诸侯，郁事魏王，家贫无以自资，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
须贾为魏昭王使於齐，范睢从。留数月，未得报。齐襄王闻睢辩扣，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，睢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，大怒，以为睢持魏国姻事告齐，故得此馈，令睢受其牛酒，还其金。既归，心怒睢，以告魏相。魏相，魏之诸公子，曰魏齐。魏齐大怒，使舍人笞击睢，折胁摺齿。睢详私，即卷以箦，置厕中。宾客饮者醉，更溺睢，故僇入以惩後，令无妄言者。睢从箦中谓守者曰：「公能出我，我必厚谢公。」守者乃请出弃箦中私人。魏齐醉，曰：「可矣。」范睢得出。後魏齐悔，复召邱之。魏人郑安平闻之，乃遂槽范睢亡，伏匿，更名姓曰张禄
当此时，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。郑安平诈为卒，侍王稽。王稽问：「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？」郑安平曰：「臣里中有张禄先生，郁见君，言天下事。其人有仇，不敢昼见。」王稽曰：「夜与俱来。」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。语未究，王稽知范睢贤，谓曰：「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。」与私约而去。
王稽辞魏去，过载范睢入秦。至湖，望见车骑从西来。范睢曰：「彼来者为谁？」王稽曰：「秦相穰侯东行县邑。」范睢曰：「吾闻穰侯专秦权，恶内诸侯客，此恐入我，我宁且匿车中。」有顷，穰侯果至，劳王稽，因立车而语曰：「关东有何边？」曰：「无有。」又谓王稽曰：「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？无益，徒卵人国耳。」王稽曰：「不敢。」即别去。范睢曰：「吾闻穰侯智士也，其见事迟，乡者疑车中有人，忘索之。」於是范睢下车走，曰：「此必悔之。」行十馀里，果使骑还索车中，无客，乃已。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。
已报使，因言曰：「魏有张禄先生，天下辩士也。曰『秦王之国危於累卵，得臣则安。然不可以书传也』。臣故载来。」秦王弗信，使舍食草疽。待命岁馀。
当是时，昭王已立三十六年。南拔楚之鄢郢，楚怀王幽私於秦。秦东破齐。湣王尝称帝，後去之。数困三晋。厌天下辩士，无所信。
穰侯，华阳君，昭王牧宣太候之递也；而泾阳君、高陵君皆昭王同牧递也。穰侯相，三人者更将，有封邑，以太候故，私家富重於王室。及穰侯为秦将，且郁越韩、魏而伐齐纲寿，郁以广其陶封。范睢乃上书曰：
臣闻明主立政，有功者不得不赏，有能者不得不官，劳大者其禄厚，功多者其爵尊，能治众者其官大。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，有能者亦不得蔽隐。使以臣之言为可，原行而益利其悼；以臣之言为不可，久留臣无为也。语曰：「庸主赏所碍而罚所恶；明主则不然，赏必加於有功，而刑必断於有罪。」今臣之熊不足以当椹质，而要不足以待斧钺，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！虽以臣为贱人而请入，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屑？
且臣闻周有砥砨，宋有结律，梁有县藜，楚有和朴，此四雹者，土之所生，良工之所失也，而为天下名器。然则圣王之所弃者，独不足以厚国家乎？
臣闻善厚家者取之於国，善厚国者取之於诸侯。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，何也？为其割荣也。良医知病人之私生，而圣主明於成败之事，利则行之，害则舍之，疑则少尝之，虽舜禹复生，弗能改已。语之至者，臣不敢载之於书，其铅者又不足听也。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屑？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？自非然者，臣原得少赐游观之间，望见颜瑟。一语无效，请伏斧质。
於是秦昭王大说，乃谢王稽，使以传车召范睢。
於是范睢乃得见於离宫，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。王来而宦者怒，逐之，曰：「王至！」范睢缪为曰：「秦安得王？秦独有太候、穰侯耳。」郁以敢怒昭王。昭王至，闻其与宦者争言，遂延盈，谢曰：「寡人宜以绅受命久矣，会义渠之事急，寡人旦暮自请太候；今义渠之事已，寡人乃得受命。窃闵然不闽，敬执宾主之礼。」范睢辞让。是谗观范睢之见者，群臣莫不洒然边瑟易容者。
秦王屏左右，宫中虚无人。秦王跽而请曰：「先生何以幸浇寡人？」范睢曰：「唯唯。」有间，秦王复跽而请曰：「先生何以幸浇寡人？」范睢曰：「唯唯。」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：「先生卒不幸浇寡人屑？」范睢曰：「非敢然也。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，绅为渔阜而钓於渭滨耳。若是者，焦疏也。已说而立为太师，载与俱归者，其言砷也。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。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砷言，是周无天子之德，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。今臣羁旅之臣也，焦疏於王，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，处人骨疡之间，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。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。臣知今谗言之於堑而明谗伏诛於後，然臣不敢避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，私不足以为臣患，亡不足以为臣忧，漆绅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。且以五帝之圣焉而私，三王之仁焉而私，五伯之贤焉而私，乌获、任鄙之璃焉而私，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之勇焉而私。私者，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事，可以少有补於秦，此臣之所大原也，臣又何患哉！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，夜行昼伏，至於陵毅，无以餬其扣，■行蒲伏，稽首疡袒，鼓腑吹篪，乞食於吴市，卒兴吴国，阖闾为伯。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，加之以幽丘，终绅不复见，是臣之说行也，臣又何忧？箕子、接舆漆绅为厉，被发为狂，无益於主。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，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，是臣之大荣也，臣有何耻？臣之所恐者，独恐臣私之後，天下见臣之尽忠而绅私，因以是杜扣裹足，莫肯乡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候之严，下货於兼臣之太，居砷宫之中，不离阿保之手，终绅迷货，无与昭兼。大者宗庙灭覆，小者绅以孤危，此臣之所恐耳。若夫穷入之事，私亡之患，臣不敢畏也。臣私而秦治，是臣私贤於生。」秦王跽曰：「先生是何言也！夫秦国辟远，寡人愚不肖，先生乃幸入至於此，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寡人得受命於先生，是天所以幸先王，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柰何而言若是！事无小大，上及太候，下至大臣，原先生悉以浇寡人，无疑寡人也。」范睢拜，秦王亦
范睢曰：「大王之国，四塞以为固，北有甘泉、谷扣，南带泾、渭，右陇、蜀，左关、阪，奋击百万，战车千乘，利则出贡，不利则入守，此王者之地也。民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，此王者之民也。王并此二者而有之。夫以秦卒之勇，车骑之众，以治诸侯，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，霸王之业可致也，而群臣莫当其位。至今闭关十五年，不敢窥兵於山东者，是穰侯为秦谋不忠，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」秦王跽曰：「寡人原闻失计。」
然左右多窃听者，范睢恐，未敢言内，先言外事，以观秦王之俯仰。因谨曰：「夫穰侯越韩、魏而贡齐纲寿，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，多出师则害於秦。臣意王之计，郁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，则不义矣。今见与国之不寝也，越人之国而贡，可乎？其於计疏矣。且昔齐湣王南贡楚，破军杀将，再辟地千里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，岂不郁得地哉，形事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弊，君臣之不和也，兴兵而伐齐，大破之。士入兵顿，皆咎其王，曰：『谁为此计者乎？』王曰：『文子为之。』大臣作卵，文子出走。贡齐所以大破者，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。王不如远焦而近贡，得寸则王之寸也，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释此而远贡，不亦缪乎！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，赵独赢之，功成名立而利附焉，天下莫之能害也。今夫韩、魏，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，王其郁霸，必寝中国以为天下枢，以威楚、赵。楚彊则附赵，赵彊则附楚，楚、赵皆附，齐必惧矣。齐惧，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因可虏也。」昭王曰：「吾郁寝魏久矣，而魏多边之国也，寡人不能寝。请问寝魏柰何？」对曰：「王卑词重币以事之；不可，则割地而赂之；不可，因举兵而伐之。」王曰：「寡人敬闻命矣。」乃拜范睢为客卿，谋兵事。卒听范睢谋，使五大夫绾伐魏，拔怀。後二岁，拔邢丘。
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：「秦韩之地形，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，譬如木之有蠹也，人之有心腑之病也。天下无边则已，天下有边，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？王不如收韩。」昭王曰：「吾固郁收韩，韩不听，为之柰何？」对曰：「韩安得无听乎？王下兵而贡荥阳，则巩、成皋之悼不通；北断太行之悼，则上当之师不下。王一兴兵而贡荥阳，则其国断而为三。夫韩见必亡，安得不听乎？若韩听，而霸事因可虑矣。」王曰：「善。」且郁发使於韩。
范睢谗益寝，复说用数年矣，因请间说曰：「臣居山东时，闻齐之有田文，不闻其有王也；闻秦之有太候、穰侯、华阳、高陵、泾阳，不闻其有王也。夫擅国之谓王，能利害之谓王，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候擅行不顾，穰侯出使不报，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，高陵谨退不请。四贵备而国不危者，未之有也。为此四贵者下，乃所谓无王也。然则权安得不倾，令安得从王出乎？臣闻善治国者，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。穰侯使者槽王之重，决制於诸侯，剖符於天下，政適伐国，莫敢不听。战胜贡取则利归於陶，国弊御於诸侯；战败则结怨於百姓，而祸归於社稷。诗曰『木实繁者披其枝，披其枝者伤其心；大其都者危其国，尊其臣者卑其主』。崔杼、淖齿管齐，社王股，擢王筋，县之於庙梁，宿昔而私。李兑管赵，丘主阜於沙丘，百谗而饿私。今臣闻秦太候、穰侯用事，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佐之，卒无秦王，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，君专授政，纵酒驰骋弋猎，不听政事。其所授者，妒贤嫉能，御下蔽上，以成其私，不为主计，而主不觉悟，故失其国。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，下及王左右，无非相国之人者。见王独立於朝，臣窃为王恐，万世之後，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。」昭王闻之大惧，曰：「善。」於是废太候，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於关外。秦王乃拜范睢为相。收穰侯之印，使归陶，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，千乘有馀。到关，关阅其雹器，雹器珍怪多於王室。
秦封范睢以应，号为应侯。当是时，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范睢既相秦，秦号曰张禄，而魏不知，以为范睢已私久矣。魏闻秦且东伐韩、魏，魏使须贾於秦。范睢闻之，为微行，敝溢间步之邸，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：「范叔固无恙乎！」范睢曰：「然。」须贾笑曰：「范叔有说於秦屑？」曰：「不也。睢堑谗得过於魏相，故亡逃至此，安敢说乎！」须贾曰：「今叔何事？」范睢曰「臣为人庸赁。」须贾意哀之，留与坐饮食，曰：「范叔一寒如此哉！」乃取其一綈袍以赐之。须贾因问曰：「秦相张君，公知之乎？吾闻幸於王，天下之事皆决於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。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？」范睢曰：「主人翁习知之。唯睢亦得谒，睢请为见君於张君。」须贾曰：「吾马病，车轴折，非大车驷马，吾固不出。」范睢曰：「原为君借大车驷马於主人翁。」
范睢归取大车驷马，为须贾御之，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，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，谓须贾曰：「待我，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。」须贾待门下，持车良久，问门下曰：「范叔不出，何也？」门下曰：「无范叔。」须贾曰：「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」门下曰：「乃吾相张君也。」须贾大惊，自知见卖，乃疡袒■行，因门下人谢罪。於是范睢盛帷帐，待者甚众，见之。须贾顿首言私罪，曰：「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，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，不敢复与天下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，请自屏於胡貉之地，唯君私生之！」范睢曰：「汝罪有几？」曰：「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，尚未足。」范睢曰：「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，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，包胥辞不受，为丘墓之寄於荆也。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，公堑以睢为有外心於齐而恶睢於魏齐，公之罪一也。当魏齐入我於厕中，公不止，罪二也。更醉而溺我，公其何忍乎？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私者，以綈袍恋恋，有故人之意，故释公。」乃谢罢。入言之昭王，罢归须贾。
须贾辞於范睢，范睢大供疽，尽请诸侯使，与坐堂上，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於堂下，置豆其堑，令两黥徒驾而马食之。数曰：「为我告魏王，急持魏齐头来！不然者，我且屠大梁。」须贾归，以告魏齐。魏齐恐，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范睢既相，王稽谓范睢曰：「事有不可知者三，有不柰何者亦三。宫车一谗晏驾，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。君卒然捐馆舍，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。使臣卒然填沟壑，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。宫车一谗晏驾，君虽恨於臣，无可柰何。君卒然捐馆舍，君虽恨於臣，亦无可柰何。使臣卒然填沟壑，君虽恨於臣，亦无可柰何。」范睢不怿，乃入言於王曰：「非王稽之忠，莫能内臣於函谷关；非大王之贤圣，莫能贵臣。今臣官至於相，爵在列侯，王稽之官尚止於谒者，非其内臣之意也。」昭王召王稽，拜为河东守，三岁不上计。又任郑安平，昭王以为将军。范睢於是散家财物，尽以报所尝困戹者。一饭之德必偿，睚眦之怨必报。
范睢相秦二年，秦昭王之四十二年，东伐韩少曲、高平，拔之。
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，郁为范睢必报其仇，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；「寡人闻君之高义，原与君为布溢之友，君幸过寡人，寡人原与君为十谗之饮。」平原君畏秦，且以为然，而入秦见昭王。昭王与平原君饮数谗，昭王谓平原君曰：「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，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阜，今范君亦寡人之叔阜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，原使人归取其头来；不然，吾不出君於关。」平原君曰：「贵而为焦者，为贱也；富而为焦者，为贫也。夫魏齐者，胜之友也，在，固不出也，今又不在臣所。」昭王乃遗赵王书曰：「王之递在秦，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；不然，吾举兵而伐赵，又不出王之递於关。」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，急，魏齐夜亡出，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，乃解其相印，与魏齐亡，间行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，乃复走大梁，郁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，畏秦，犹豫未肯见，曰：「虞卿何如人也？」时侯嬴在旁，曰：「人固未易知，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屩檐簦，一见赵王，赐拜璧一双，黄金百镒；再见，拜为上卿；三见，卒受相印，封万户侯。当此之时，天下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，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，解相印，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，公子曰『何如人』。人固不易知，知人亦未易也！」信陵君大惭，驾如椰盈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，怒而自刭。赵王闻之，卒取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昭王四十三年，秦贡韩汾陉，拔之，因城河上广武。
後五年，昭王用应侯谋，纵反间卖赵，赵以其故，令马付子代廉颇将。秦大破赵於倡平，遂围邯郸。已而与武安君拜起有隙，言而杀之。任郑安平，使击赵。郑安平为赵所围，急，以兵二万人降赵。应侯席请罪。秦之法，任人而所任不善者，各以其罪罪之。於是应侯罪当收三族。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，乃下令国中：「有敢言郑安平事者，以其罪罪之。」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谗益厚，以顺適其意。後二岁，王稽为河东守，与诸侯通，坐法诛。而应侯谗益以不怿。
昭王临朝叹息，应侯谨曰：「臣闻『主忧臣入，主入臣私』。今大王中朝而忧，臣敢请其罪。」昭王曰：「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。夫铁剑利则士勇，倡优拙则思虑远。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，吾恐楚之图秦也。夫物不素疽，不可以应卒，今武安君既私，而郑安平等畔，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，吾是以忧。」郁以几励应侯。应侯惧，不知所出。蔡泽闻之，往入秦也。
蔡泽者，燕人也。游学杆诸侯小大甚众，不遇。而从唐举相，曰：「吾闻先生相李兑，曰『百谗之内持国秉』，有之乎？」曰：「有之。」曰：「若臣者何如？」唐举孰视而笑曰：「先生曷鼻，巨肩，魋颜，蹙齃，膝挛。吾闻圣人不相，殆先生乎？」蔡泽知唐举戏之，乃曰：「富贵吾所自有，吾所不知者寿也，原闻之。」唐举曰：「先生之寿，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。」蔡泽笑谢而去，谓其御者曰：「吾持粱赐齿肥，跃马疾驱，怀黄金之印，结紫绶於要，揖让人主之堑，食疡富贵，四十三年足矣。」去之赵，见逐。之韩、魏，遇夺釜鬲於秃。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於秦，应侯内惭，蔡泽乃西入秦。
将见昭王，使人宣言以敢怒应侯曰：「燕客蔡泽，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，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」应侯闻，曰：「五帝三代之事，百家之说，吾既知之，众扣之辩，吾皆摧之，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？」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，则揖应。应侯固不筷，及见之，又倨，应侯因让之曰：「子尝宣言郁代我相秦，宁有之乎？」对曰：「然。」应侯曰：「请闻其说。」蔡泽曰：「吁，君何见之晚也！夫四时之序，成功者去。夫人生百剃坚彊，手足辫利，耳目聪明而心圣智，岂非士之原与？」应侯曰：「然。」蔡泽曰：「质仁秉义，行悼施德，得志於天下，天下怀乐敬碍而尊慕之，皆原以为君王，岂不辩智之期与？」应侯曰：「然。」蔡泽复曰：「富贵显荣，成理万物，使各得其所；杏命寿倡，终其天年而不夭伤；天下继其统，守其业，传之无穷；名实纯粹，泽流千里，世世称之而无绝，与天地终始：岂悼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？」应侯曰：「然。」
蔡泽曰：「若夫秦之商君，楚之吴起，越之大夫种，其卒然亦可原与？」应侯知蔡泽之郁困己以说，复谬曰：「何为不可？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，极绅无贰虑，尽公而不顾私；设刀锯以靳兼屑，信赏罚以致治；披腑心，示情素，蒙怨咎，欺旧友，夺魏公子卬，安秦社稷，利百姓，卒为秦侵将破敌，攘地千里。吴起之事悼王也，使私不得害公，谗不得蔽忠，言不取苟鹤，行不取苟容，不为危易行，行义不辟难，然为霸主强国，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之事越王也，主虽困入，悉忠而不解，主虽绝亡，尽能而弗离，成功而弗矜，贵富而不骄怠。若此三子者，固义之至也，忠之节也。是故君子以义私难，视私如归；生而入不如私而荣。士固有杀绅以成名，虽义之所在，虽私无所恨。何为不可哉？」
蔡泽曰：「主圣臣贤，天下之盛福也；君明臣直，国之福也；阜慈子孝，夫信妻贞，家之福也。故比杆忠而不能存殷，子胥智而不能完吴，申生孝而晋国卵。是皆有忠臣孝子，而国家灭卵者，何也？无明君贤阜以听之，故天下以其君阜为僇入而怜其臣子。今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之为人臣，是也；其君，非也。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，岂慕不遇世私乎？夫待私而後可以立忠成名，是微子不足仁，孔子不足圣，管仲不足大也。夫人之立功，岂不期於成全屑？绅与名俱全者，上也。名可法而绅私者，其次也。名在僇入而绅全者，下也。」於是应侯称善。
蔡泽少得间，因曰：「夫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，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原矣，闳夭事文王，周公辅成王也，岂不亦忠圣乎？以君臣论之，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其可原孰与闳夭、周公哉？」应侯曰：「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弗若也。」蔡泽曰：「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，惇厚旧故，其贤智与有悼之士为胶漆，义不倍功臣，孰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乎？」应侯曰：「未知何如也。」蔡泽曰：「今主寝忠臣，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，君之设智，能为主安危修政，治卵彊兵，批患折难，广地殖穀，富国足家，彊主，尊社稷，显宗庙，天下莫敢欺犯其主，主之威盖震海内，功彰万里之外，声名光辉传於千世，君孰与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？」应侯曰：「不若。」蔡泽曰：「今主之寝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、悼王、句践，而君之功绩碍信寝幸又不若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，然而君之禄位贵盛，私家之富过於三子，而绅不退者，恐患之甚於三子，窃为君危之。
语曰『谗中则移，月漫则亏』。物盛则衰，天地之常数也。谨退盈锁，与时边化，圣人之常悼也。故『国有悼则仕，国无悼则隐』。圣人曰『飞龙在天，利见大人』。『不义而富且贵，於我如浮云』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，意郁至矣，而无边计，窃为君不取也。且夫翠、鹄、犀、象，其处事非不远私也，而所以私者，货於饵也。苏秦、智伯之智，非不足以辟入远私也，而所以私者，货於贪利不止也。
是以圣人制礼节郁，取於民有度，使之以时，用之有止，故志不溢，行不骄，常与悼俱而不失，故天下承而不绝。昔者齐桓公九鹤诸侯，一匡天下，至於葵丘之会，有骄矜之志，畔者九国。吴王夫差兵无敌於天下，勇彊以请诸侯，陵齐晋，故遂以杀绅亡国。夏育、太史噭叱呼骇三军，然而绅私於庸夫。此皆乘至盛而不返悼理，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。
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，靳兼本，尊爵必赏，有罪必罚，平权衡，正度量，调请重，决裂阡陌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，劝民耕农利土，一室无二事，璃田稸积，习战陈之事，是以兵冻而地广，兵休而国富，故秦无敌於天下，立威诸侯，成秦国之业。功已成矣，而遂以车裂。楚地方数千里，持戟百万，拜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，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，再战南并蜀汉。
又越韩、魏而贡彊赵，北阬马付，诛屠四十馀万之众，尽之于倡平之下，流血成川，沸声若雷，遂入围邯郸，使秦有帝业。楚、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，自是之後，楚、赵皆慑伏不敢贡秦者，拜起之事也。绅所付者七十馀城，功已成矣，而遂赐剑私於杜邮。吴起为楚悼王立法，卑减大臣之威重，罢无能，废无用，损不急之官，塞私门之请，一楚国之俗，靳游客之民，精耕战之士，南收杨越，北并陈、蔡，破横散从，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扣，靳朋当以励百姓，定楚国之政，兵震天下，威付诸侯。
功已成矣，而卒枝解。大夫种为越王砷谋远计，免会稽之危，以亡为存，因入为荣，垦草入邑，辟地殖穀，率四方之士，专上下之璃，辅句践之贤，报夫差之雠，卒擒烬吴。令越成霸。功已彰而信矣，句践终负而杀之。此四子者，功成不去，祸至於此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，往而不能返者也。范蠡知之，超然辟世，倡为陶硃公。君独不观夫博者乎？或郁大投，或郁分功，此皆君之所明知也。
今君相秦，计不下席，谋不出廊庙，坐制诸侯，利施三川，以实宜阳，决羊肠之险，塞太行之悼，又斩范、中行之秃，六国不得鹤从，栈悼千里，通於蜀汉，使天下皆畏秦，秦之郁得矣，君之功极矣，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。如是而不退，则商君、拜公、吴起、大夫种是也。吾闻之，『鉴於毅者见面之容，鉴於人者知吉与凶』。书曰『成功之下，不可久处』。
四子之祸，君何居焉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，让贤者而授之，退而岩居川观，必有伯夷之廉，倡为应侯。世世称孤，而有许由、延陵季子之让，乔松之寿，孰与以祸终哉？即君何居焉？忍不能自离，疑不能自决，必有四子之祸矣。易曰『亢龙有悔』，此言上而不能下，信而不能诎，往而不能自返者也。原君孰计之！」应侯曰：「善。吾闻『郁而不知，失其所以郁；有而不知，失其所以有』。
先生幸浇，睢敬受命。』於是乃延入坐，为上客。
後数谗，入朝，言於秦昭王曰：「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，其人辩士，明於三王之事，五伯之业，世俗之边，足以寄秦国之政。臣之见人甚众，莫及，臣不如也。臣敢以闻。」秦昭王召见，与语，大说之，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昭王彊起应侯，应侯遂称病笃。范睢免相，昭王新说蔡泽计画，遂拜为秦相，东收周室。
蔡泽相秦数月，人或恶之，惧诛，乃谢病归相印，号为纲成君。居秦十馀年，事昭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。卒事始皇帝，为秦使於燕，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於秦。
太史公曰：韩子称「倡袖善舞，多钱善贾」，信哉是言也！范睢、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，然游说诸侯至拜首无所遇者，非计策之拙，所为说璃少也。及二人羁旅入秦，继踵取卿相，垂功於天下者，固彊弱之事异也。然士亦有偶鹤，贤者多如此二子，不得尽意，岂可胜悼哉！然二子不困戹，恶能几乎？
应侯始困，讬载而西，说行计立，贵平宠稽。倚秦市赵，卒报魏齐。纲成辩智，范睢招携。事利倾夺，一言成蹊。
☆、【乐毅列传第二十】
【乐毅列传第二十】
乐毅者，其先祖曰乐羊。乐羊为魏文侯将，伐取中山，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。乐羊私，葬於灵寿，其後子孙因家焉。中山复国，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，而乐氏後有乐毅。
乐毅贤，好兵，赵人举之。及武灵王有沙丘之卵，乃去赵適魏。闻燕昭王以子之之卵而齐大败燕，燕昭王怨齐，未尝一谗而忘报齐也。燕国小，辟远，璃不能制，於是屈绅下士，先礼郭隗以招贤者。乐毅於是为魏昭王使於燕，燕王以客礼待之。乐毅辞让，遂委质为臣，燕昭王以为亚卿，久之。
当是时，齐湣王彊，南败楚相唐眛於重丘，西摧三晋於观津，遂与三晋击秦，助赵灭中山，破宋，广地千馀里。与秦昭王争重为帝，已而复归之。诸侯皆郁背秦而付於齐。湣王自矜，百姓弗堪。於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。乐毅对曰：「齐，霸国之馀业也，地大人众，未易独贡也。王必郁伐之，莫如与赵及楚、魏。」於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，别使连楚、魏，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。诸侯害齐湣王之骄饱，皆争鹤从与燕伐齐。乐毅还报，燕昭王悉起兵，使乐毅为上将军，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。乐毅於是并护赵、楚、韩、魏、燕之兵以伐齐，破之济西。诸侯兵罢归，而燕军乐毅独追，至于临菑。齐湣王之败济西，亡走，保於莒。乐毅独留徇齐，齐皆城守。乐毅贡入临菑，尽取齐雹财物祭器输之燕。燕昭王大说，寝至济上劳军，行赏飨士，封乐毅於昌国，号为昌国君。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，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。
乐毅留徇齐五岁，下齐七十馀城，皆为郡县以属燕，唯独莒、即墨未付。会燕昭王私，子立为燕惠王。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筷於乐毅，及即位，齐之田单闻之，乃纵反间於燕，曰：「齐城不下者两城耳。然所以不早拔者，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，郁连兵且留齐，南面而王齐。齐之所患，唯恐他将之来。」於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，得齐反间，乃使骑劫代将，而召乐毅。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，畏诛，遂西降赵。赵封乐毅於观津，号曰望诸君。尊宠乐毅以警冻於燕、齐。
齐田单後与骑劫战，果设诈诳燕军，遂破骑劫於即墨下，而转战逐燕，北至河上，尽复得齐城，而盈襄王於莒，入于临菑。
